2026年3月25日，图尔克在博鳌亚洲论坛分论坛上发言。（中国新闻社记者 骆云飞/摄）

达尼洛·图尔克

1952年2月出生于斯洛文尼亚，毕业于卢布尔雅那大学法学院，斯洛文尼亚前总统。

几个月前，在博鳌亚洲论坛新闻中心，中外记者围坐一堂，提问从中东局势、全球治理，一路延展至能源转型与中欧关系。这个世界的复杂、撕裂与不安，被浓缩进一个个尖锐的问题里，展现在斯洛文尼亚前总统达尼洛·图尔克面前。

那是《环球人物》记者第一次见到图尔克。他一头银发，目光深邃，举手投足间既有资深外交家的从容不迫，又透着学者特有的儒雅温和。面对连珠炮般的追问，图尔克并不急于给出非黑即白的简单论断，而是习惯性地将视角拉回历史坐标与规则本身：冲突何以爆发？国际法的底线为何被屡屡突破？在重重迷雾中，重启对话的契机又在哪里？

5天后，《环球人物》记者在北京人大重阳金融研究院再次见到了图尔克。

喧嚣褪去，这一次的对谈更沉静。面对镜头，他依然保持着审慎而清晰的表达。也正是在这场深度对话中，一个更为立体、厚重的政治家形象慢慢浮现。

穿梭于大国之间

图尔克的人生轨迹，几乎就是冷战后国际秩序重塑的一个缩影。从人权专家、联合国外交官，到斯洛文尼亚总统，再到全球治理的积极倡导者，他始终穿梭于大国之间。

1952年，图尔克出生于斯洛文尼亚马里博尔。他早年深耕法学领域，毕业于卢布尔雅那大学法学院，后在贝尔格莱德大学获硕士学位，并于1982年在卢布尔雅那大学取得法学博士学位。后来，图尔克担任卢布尔雅那大学国际法教授，也是斯洛文尼亚首部系统性国际法著作的作者。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图尔克便积极投身人权事业，参与推动《发展权利宣言》等国际人权议程。1992年，图尔克出任斯洛文尼亚独立后首任常驻联合国代表。在这座国际多边外交的最高舞台上，他成功推动这个年轻的国家当选联合国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并两度出任安理会主席。

此后，图尔克升任联合国负责政治事务的助理秘书长。在联合国总部的岁月里，他曾深度参与多项国际危机事件处理。这样的职业历练，让图尔克不仅洞悉庞大国际组织内部的运行齿轮，更对小国在大国博弈夹缝中的现实处境有着深刻的体察。

2007年，图尔克当选斯洛文尼亚总统。斯洛文尼亚地处欧洲政治、经济与安全多重断裂带的交会处，掌舵者需要极高的平衡智慧。总统任内，图尔克将目光长久地投向了欧洲一体化、国际法治、多边主义以及跨文明对话。

卸任后，他并未远离公共视野，而是作为世界领袖联盟主席继续活跃在智库平台上，为全球治理提出建议。

数十年的学者积淀与外交官底色，让图尔克始终保持着一种克制而充满韧性的表达。他从不兜售廉价的答案，而是习惯于像解剖标本一样拆解难题：历史的渊源在哪？规则为何失灵？谈判的缝隙是否还能被撬开？

2025年12月2日，图尔克在“2025从都国际论坛”开幕式上致辞。（视觉中国）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面对关于中东战火与全球治理的诘问时，他一再重申对话协商与国际法的重要性。在图尔克的政治哲学里，国际政治绝不应沦为强者意志的跑马场；真正坚韧且稳定的世界秩序，只能也必须建立在相互尊重与不断沟通的规则上。

“越了解中国，就越为之着迷”

深谙东方平衡之道的图尔克，很早就接触到了中国文化。

图尔克还是小男孩时，偶然收到了一本中国古代故事集。“那年我8岁，妈妈给了我这份珍贵的礼物。”图尔克对《环球人物》记者说，“这些故事妙趣横生，充满了戏剧张力，打开了我对中国文化的向往之门。”

勇敢与勤劳，是他儿时对中国人的印象。图尔克从未见过洪水，却在大禹治水的故事中，感受到中国人勇于同灾难抗争的精神。在三姐妹作诗比赛的故事中，图尔克则发现，最小的妹妹是最聪慧的。“两位姐姐歌颂春天和鲜花，妹妹却在短诗中描述农场劳作——她更注重劳动的价值。”

在这本书中，图尔克还读到有关中国龙的传说。巧的是，自古以来，龙就是斯洛文尼亚首都卢布尔雅那的守护者。“有西方记者曾写道，卢布尔雅那是中国以外龙最集中的城市。”

儿时结下的中国缘，延续到图尔克成年后，转化为他对这个东方古国的现实认同。“越了解中国，就越为之着迷。”

2008年10月，图尔克就任总统后首次正式访问中国。时任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在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广场为他举行了隆重欢迎仪式。“他一见面就问我，‘告诉我，您认为中国与斯洛文尼亚的关系应该达到怎样的新水平？’这种提问的沟通方式非常独特，蕴含着深厚的东方大国智慧。”

此后，图尔克平均每年来中国两次，每次都有新见闻。有次，图尔克来到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上的库布齐沙漠，意外地发现了一片“蓝海”。原来，当地植物被安置在光伏板下面，连片的光伏板随黄沙起伏，宛如金黄沙漠上的海洋。光伏板不仅可以发电，还能挡风和保水。在光伏板下方种固沙植物，其根系能进一步巩固治沙效果；植物长大后还能降低地表风速，减少光伏板的灰尘。

这种“板护草、草固沙、沙养板”的模式，让“美丽中国”具象化了。图尔克说：“太美妙了！”

在图尔克眼里，“美丽中国”还有更深的含义。“中国是一个古老的国家，有着悠久的历史，也是一个勇于推陈出新的国家。中国社会日新月异，至今仍在持续创新迭代，充满变化与活力。这是我对‘美丽中国’的理解——‘美丽’不仅是美学概念，更是一种锐意进取、精益求精的状态。现在，中国正站在新的起点上，书写高质量发展的新篇章。这种‘美’更令人惊叹。”

2025年8月13日，内蒙古鄂尔多斯，光伏电站输送绿色能源。（视觉中国）

“用脚”投票

震撼于“美丽中国”的图尔克，还是第一个在中国智库当研究员的前国家元首，研究方向为发展、人权以及国家治理政策。

“对我来说，当智库研究员是件妙趣横生的事。”图尔克笑言，“我已年过七旬，但我偏偏更喜欢和年轻人一起工作，而人大重阳恰好提供了这样的平台。就在刚刚，我在这里听到‘战略机遇’这个新概念——在老一辈人眼中，当某件事被描述为‘具有战略性’时，通常带有竞争的含义。把战略与机遇联系起来，创造性地描述了中国在世界上扮演的积极角色。”

对于中国新能源汽车在世界上的地位，图尔克干脆直接“用脚”投票：“未来换车，我会选中国品牌！”谈及中欧合作，他也毫不讳言：“我认为双方关系应该更深入、更紧密。尤其是在和平与发展方面，欧盟和中国可以成为更强有力的合作伙伴。从本质上讲，欧盟和中国是站在同一边的，利益密切相关。我希望能助力推动双方加强对话，开展更多的高层讨论。”

与此同时，图尔克对中国成为金融强国的道路也很感兴趣。“在科技、军事、政治影响力等方面，中国已经非常强大，但在金融发展方面仍有很大空间。要成为世界金融强国，中国未来会怎么做？这是我当下比较关注的课题之一，希望可以在日后的研究中得到答案。”